“有河有水、有鱼有草、人水和谐”，既是美丽河湖的内涵要求，也是现代城市居民对居住环境最朴素的向往。回首过往十年，随着《水污染防治行动计划》（以下简称“水十条”）的深入实施和黑臭水体治理攻坚战的全面推进，我国城市水环境治理取得了历史性成就：曾经的“龙须沟”变成了景观河，昔日的臭水塘化身为湿地公园，截至2025年，地级及以上城市黑臭水体已基本消除。然而，一个挥之不去的难题始终困扰着行业从业者与城市管理者——每逢雨季，部分已经治理好的河道会出现返黑返臭景象。旱季时，水体清澈见底、岸绿景美，经得起各项指标的严格检测；可一旦大雨倾盆，雨水裹挟着污染物入河，水体瞬间变浑、发黑，甚至散发恶臭。这种现象不仅严重削弱了治理成果给城市居民带来的获得感，给公众带来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更深刻折射出城市水生态系统在应对极端天气时的脆弱性。
面对城市水体雨后返黑返臭治理的硬仗，我们必须在标准、科技、机制三个维度上同时发力，破除水体返黑返臭的魔咒。
标准先行：构建“旱雨有别”的动态排放体系
当前，我国城市水环境治理已走过“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被动整改阶段，迈入系统规划、综合治理的新时期。然而，顶层设计中的标准体系仍存在明显的滞后性，“一刀切”的排放标准成为制约治理效能提升的瓶颈。
核心痛点在于，我国现行污水排放标准大多是基于旱季的工况制定的，主要针对点源污染进行控制。而在雨季，合流制管网溢流（CSO）和分流制管网的初期雨水污染，其污染物浓度、排放量、排放方式均与旱季污水截然不同。用旱季的严苛标准衡量雨季的短时冲击，既不科学，也不经济，导致许多治理工程在旱季能够达标，一到雨季就集体“掉链子”。
想要破解这一困局，必须重构标准体系。应尽快出台以受纳水体水环境容量为核心的入河排口动态标准，建立“旱季从严、雨季灵活”的分类分时排放制度，这不是降低环保要求，而是尊重自然规律的精准施策。
在路径设计上，应针对雨季溢流污水的脉冲式特征，明确初期雨水和合流制溢流处置设施的差异化排放标准。例如，暴雨初期，允许污水处理厂或调蓄设施在保障受纳水体生态功能不受不可逆损害的前提下，采用快速处理技术，重点去除悬浮物和颗粒态污染物，实现污染物总量的动态管控，而非固守单一指标的浓度限值。
这种动态标准的建立，将赋予地方更大的治理自主权。允许各地因地制宜，结合本地降雨规律、河道水体自净能力以及管网建设现状，制定灵活的排放策略。只有让标准“活”起来，治理才能更精准，从而避免无效过度投资，实现环境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
科技破局：揪出导致返黑返臭的“隐形杀手”
雨后水体为何容易返黑返臭？传统观念往往聚焦于溶解氧降低和有机物升高，认为只要控制住这两个指标，就能扼杀黑臭。然而，研究指出了一个我们长期忽视的载体：细微颗粒物。
多项研究表明，在雨季入河的污染物中，细微颗粒物负荷占比极高，往往超过半数，是触发水体黑臭的核心载体。这些颗粒物如同不知疲倦的“快递员”，在其表面吸附了大量的有机污染物和重金属。它们藏身于城市各处：大气湿沉降贡献了超过1/4的颗粒物，管网淤泥沉积更是巨大的“隐形仓库”。雨季来临时，雨水冲刷下垫面，管网中流速急剧增大，发生“零存整取”效应——长期积存的颗粒物瞬间被冲刷入河，形成高浓度污染团。它们进入水体后，会迅速消耗水中的溶解氧，形成缺氧环境，为厌氧微生物提供了绝佳的附着基质。微生物在这些颗粒物表面疯狂繁殖，进行厌氧代谢，产生硫化氢、甲硫醇等黑臭气体。这些气体吸附于颗粒物，使水体呈现黑色；同时，部分气体逸出水面，形成恶臭。这也解释了“雨前河清、雨后水臭”的脉冲式污染特征，其本质是颗粒污染物富集诱发的次生生化反应。
这一科学发现提示我们，水环境治理重心必须从单纯“控污”转向“颗粒物拦截+微生物群落调控”。在源头减排和排口管理中，应增加对颗粒物的拦截考核。例如，在雨水管网末端设置高效颗粒物拦截装置，在河道入水口建设沉淀区，或利用原位净化技术有针对性地去除悬浮颗粒。只有抓住了这个“隐形杀手”，才能从源头上切断水体黑臭的导火索。
机制创新：从“单打独斗”走向“数智共治”
美丽河湖的长效维护，既需要硬核技术的支撑，更需要软性机制的保障。“十五五”时期，数字化、智能化成为环境治理升级的重要方向，而构建多部门联动、公众广泛参与的协同机制，则是精细化治理落地的关键一环。
长期以来，治水存在“九龙治水”问题：水务部门管管网、环保部门管水质、城管部门管地表、气象部门管预报……各部门之间数据共享不畅、响应滞后，往往导致污染发生时手忙脚乱，迫切需要统筹管控。有城市创新搭建了“生态环境-水务-城管-气象”跨部门智慧一体化管理平台，整合各方监测数据与运维力量，利用物联网感知、大数据分析算法以及人工智能模型，实现“源-网-厂-河”全链条设施的协同调度与精准管控。
在这一机制下，职责边界划分清晰：气象部门提供精准降雨预报，为应对留出“提前量”；水务部门根据预报提前腾空管网和调蓄池；环保部门实时监控水质变化，评估溢流风险；城管部门加强地表面源污染管控。通过联席会议机制，各方实现了信息实时共享、指令瞬时下达。2024年雨季，该市成功处置多起溢流污染风险，水体黑臭现象发生次数较往年明显下降，河道水质达标率显著提升，有力印证了数智协同治理模式下的治理成效。
公众参与是精细化治理的重要一环，也是最持久的力量。有城市社区采用“居民河长+智能监测”模式，生动诠释了这一理念。在该模式下，居民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监督者和参与者。通过手机APP实时查看河道水质数据，居民若发现偷排漏排或垃圾堵塞雨水井等问题，可一键上报，相关部门接诉即办。同时，社区每月组织“护河志愿活动”，引导居民清理周边雨水井垃圾、维护房前屋后的小微水体。这种“人人参与、人人尽责”的氛围，不仅解决了大量末端微小污染问题，更极大地提升了居民环保意识。一年间，该区域收到的居民上报问题均得到及时处理，河道沿岸垃圾明显减少，雨季入河污染物负荷有效降低，水质持续改善，成为居民休闲打卡的好去处。
总之，构建长效治理机制，需要进一步完善信息公开制度，壮大民间河长队伍，建立健全奖惩激励机制，让“政府主导、部门协同、民众参与”的数智治理共同体常态化、制度化，形成强大的治理合力。
城市水体雨季返黑返臭的治理，是一场涉及技术革新、标准重构和制度升级的系统工程。它考验的不仅是我们在环境工程领域的技术精度，更彰显以人民为中心的治理温度。在高质量发展引领中国式现代化城市建设的当下，水体治理已不再单纯是为了消黑除臭的环境指标达标，而是关乎城市永续发展、关乎市民美好生活愿景的民生工程。唯有把“精准”二字刻进治理的每一个环节，把“长效”二字融入每一项举措，以动态标准为依据、以科技创新为支撑、以协同机制为保障，我们才能真正破解城市水体雨季返黑返臭这一世界性难题，才能让美丽河湖成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永续底色，为美丽中国建设筑牢坚实的水环境根基。
贾海峰
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城市径流控制与河流修复研究中心主任。长期从事城市水环境规划与管理、城市径流控制与海绵城市、城市水环境修复、环境模拟、环境信息技术应用等方面的科研和教学工作。担任国家重大水专项标志性成果责任专家、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海绵城市建设技术指导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城镇供水排水协会海绵城市建设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城市排水国际水利与环境工程学会/国际水协联合专家委员会委员、美国国际城市流域管理常委会核心组成员、“中国建设智库”专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