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暴雨39人遇难:被超出经验的洪水急速冲垮的生活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对当地人而言,这是一场超出过往经验的洪水——那些曾经依赖的生活判断、对河流和水库的熟悉,以及乡村基础防洪设施面对极端天气时的承受能力,都在这场洪水中受到考验,甚至被重新定义。
记者 | 霍思伊
实习记者|何新月
编辑 | 王珊
洪水过后
7月9日,洪水退去后的广西南宁横州市独田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腥味。
村里的道路被厚厚的淤泥覆盖,救援车辆碾过,留下深深的车辙。道路两旁,一堆堆被洪水卷来的钢筋、破碎的门窗、砖块和生活垃圾堆在一起。有部分楼房只剩下一个框架,只有几根钢筋在广西极度溽热的空气中暴露着,有村民坐在屋前的废墟上发呆,不远处,几件衣服凌乱地晒在洪水冲刷上岸的碎石上。在不少自建房的二层窗户附近,洪水退去遗下的深黄色的水线清晰可见。水线之上,墙面是洁白的;水线之下,是泥沙、污渍和破坏的痕迹。
村内的道路遍布淤泥
不少村民们站在自家门前,默默清理着眼前的一切:有人把浸透污泥的衣柜、桌椅一件件搬出屋外,靠在已经坍塌大半的院墙旁;有人提着水桶,一趟趟从屋内舀出混着泥浆的积水。吴晓珍就是其中一个。她个子矮矮的,梳着马尾,身上还穿着几天前撤离时的淡黄色短袖,裤子脏兮兮的。她正对着自己的家欲哭无泪---这栋刚建成两年的四层小楼,一层正中间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裸露出室内的墙体。“我老公身体不好,我自己四处打零工二十年,才攒到这么些钱,花了三十多万装修的房子,就这样全毁了。没有家了。”吴晓珍说。
7月6日那天洪水来时,大概是早上七点出头,吴晓珍的卧室在二楼,醒来的她拉开窗帘,比外面天光先涌进来的,是浑浊的浪涛声,她过去42年的人生中,从未听过这么巨大的水声。隔壁的邻居提醒她,“水涨上来了,赶紧跑”。她去推老公,对方反应略微迟缓。吴晓珍对我说,自从前些年老公的脑神经出问题后,一直在用药。
被冲毁的吴晓珍家
吴晓珍和老公快速向房子后面的山上撤离。出门时,药物、现金、衣物以及任何与家相关的物品都来不及拿,水涨的太快了,“先保人”。大约在9点半左右,她听到撤离的人群中响起喧嚣,“大坝决口了”。吴晓珍很恐慌,她的房子就在六蓝水库的大坝正下方数百米,大坝出现缺口后,水喷涌而下,直奔镇龙江下游的村镇,吴晓珍家的四层小楼首当其冲。
在六蓝水库更下游的云表镇亚陂村,班晴晴的家距离六蓝水库只有十几公里。20岁的班晴晴在外读大学,她在7月5号睡前,看到母亲发到群里的视频,已经有水进入了家里,但还没没到脚踝。她只当是普通暴雨积水,没太在意就先睡了。第二天上午醒来,她看网上说“六蓝水库出现缺口”,马上在家庭群询问情况,群里没有任何回复。
直到中午11点36分,她拨通了奶奶的电话,通话只持续二三十秒。“奶奶声音带着哭腔,跟我说她已经和邻居逃到山上,联系不上我爸妈。”话还没说完,信号直接中断。班晴晴告诉本刊,村内老宅普遍两层,镇上民房三层到四层,这次洪水最高水位淹至二三楼,两层高的老宅几乎被完全淹没。村里留居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青壮年基本外出务工。她后来听说,村里的上千号人都上狮子山避险,“这些老人小孩,没有吃的喝的,在山上待了一天一夜才等来救援。”
大坝缺口后,水顺着缺口流下去,形成一片汪洋
更危险的情况出现在云表镇邓圩村。这里分布着大量养蛇场,洪水冲上来后,大量养殖蛇外逃,其中占比较大的是无毒水律蛇,但仍有部分眼镜蛇。玉玲家几百米外就有一个养蛇场。6号中午,在外地打工的玉玲听说,母亲被咬了,伤口在脖颈处。7号下午,在外地的玉玲联系上云表镇的医生和救援队总指挥,此时玉玲母亲已经陷入休克,“救援队紧急调配车辆前去接医生出诊”。8号下午玉玲告诉本刊,“妈妈没了”。
中国灾害防御协会应急救援服务分会副理事长郝南在8号凌晨告诉本刊,团队一共收集四千余条群众求助,去重后有效线索有3945条。其中,云表镇淹水最深、浸泡最久,求助数据709条,是全区域最高;上游六蓝村所在的校椅镇151条,到6号下午,水已经退下去了,求助量大幅下降。此外,贵港、宾阳,以及钦州的钦南区和灵山县的灾情规模也相当严重。
洪水过后的独田村
李巧58岁的父亲一度失联。她的父亲住在贵港覃塘区三里镇,她对本刊回忆,一开始听说“美莎克”台风要来了,父亲没当回事,“年年刮台风,村里也没被淹过。”6号之前,父亲还照常走路一公里去镇上集市买菜。6号早上李巧父亲发来照片,此时家门口积水有二三十厘米,门前农田全部被淹。李巧在通话里赶紧嘱咐父亲,把一楼怕水的贵重物件搬到二楼。但父亲一人在家,大件家具搬不动,只仓促收拾了几件衣服上楼。上午十点,父亲再次传来信息,水位已经和蓝色栏杆齐平,水深近一米。中午十二点,父亲撤到二楼,这栋农村自建房的整层已全部泡在水里。当晚7点21分,是父女最后一次打通微信电话,之后信号彻底中断。
水库
多位受访的救援队成员对本刊说,在参与人员撤离救援时,很多留恋家的老人仍不愿搬迁避险。多位受访的六蓝村村民提到,6日早上收到泄洪通知要求撤离时,一些人最初是拒绝的,“我们觉得,水库年年都泄洪,怎么会有事?”
六蓝水库溢洪道,共有五个闸门
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许小峰告诉本刊,受今年第10号台风“美莎克”及西南季风共同影响,4日08时至6日17时,南宁市出现大范围持续性强降雨,这次降雨有三个特点:一是范围广,全区有超七成站点的累计雨量超过100毫米;二是强度大,横州灵竹社区最大1小时降雨量达106.2毫米,突破了当地历史纪录;三是极端性强,横州市、宾阳县等地出现了打破当地24小时气象纪录的降雨,其中钦州市钦南区久隆镇24小时降雨量为1048.6毫米,“相当于一天下了北方地区全年的降雨量”。宾阳、横州等地在7月5日08时至08时的降雨量也达到了500-700毫米。
“(此次广西降雨)放到华南及全国历年暴雨案例中,也绝对属于第一梯队。”许小峰说,在24小时单站雨量上,它与1975年河南“75·8”暴雨、2021年郑州“7·20”暴雨、2023年京津冀“杜苏芮”台风暴雨以及台湾某些由地形引发的极端台风暴雨处于同一量级。许小峰分析,往年台风多从广东登陆,经过广东内陆地形的摩擦和能量消耗后,进入广西时风雨虽大但爆发力减弱。但本次“美莎克”始终贴着北部湾这一片温暖的高海温海面滑行,源源不断地吸收海面热量,导致其登陆时保留了极其完整的核心动力结构。“随后它在内陆折返北上,在广西境内移动缓慢甚至停滞打转,其核心环流源源不断地在相同区域激发强对流,形成了气象学上的‘列车效应’,强降雨云团像火车车厢一样,接连不断地经过同一个地点,导致雨量疯狂累积。”
水顺着大坝缺口流下后,两侧的大量山石被冲刷下来。大片桉树林也受到了影响
当这样极端的降雨,落到广西腹中的丘陵地带上,就形成了超标准洪水。一位长期从事防洪减灾研究的专家告诉本刊,广西是丘陵山地,建有大量中小型水库。根据《2024年广西水资源公报》,广西有中型水库 223 座。另据2021年广西水利厅提供的数据,广西共有小型水库数量4241座。相较大型水库动辄以一百年一遇为目标设计防洪水位,中小型水库的防洪标准要低得多。
六蓝水库的第一次泄洪发生在7月5日晚上8点半。一位接近水库服务站的工作人员对本刊说,由于监测到水库水位上升太快,原定在当晚10点的泄洪提前到8点半,泄洪流量按照50-200立方米/秒。“晚上的雨越下越大,涨水也比预期中快,晚上6点以后,工作人员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于是决定提前开闸,一共开了两个闸门。”
这里的开闸,指的是溢洪道的泄洪闸。前述防洪减灾专家说,溢洪道是多数水库的标配,对大坝而言,是最重要的保险。当超出一定水位后,水库工作人员就优先让水从溢洪道泄走,汛期水库要想“保大坝安全”,溢洪道发挥了重要作用。溢洪道闸门的开关时机、泄洪流量都很关键。根据六蓝水库的官方介绍,其溢洪道由一自然山坳开挖而成,两侧翼墙已衬砌,底板用混凝土保护,为5孔闸控实用堰,堰顶高程为 105.70米,进口净宽60米。
6日早上大坝决堤的瞬间,水顺着缺口快速流下去(受访人供图)
6日凌晨,六蓝水库服务站发布4号泄洪紧急预警,通知指出,由于降雨来水量剧增,六蓝水库水位上涨迅速,7月6日02点30分六蓝水库水位111.20米,超过设计洪水位0.91米,低于校核洪水位。经会商,定于7月6日早上6:00时,全开泄洪闸进行泄洪。但前述接近水库服务站的工作人员说,到6点再想要全开闸门时,遇到了相当大的困难,“水位太高,水头把闸门压住了,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下泄的流量。凌晨3点到6点的这三个小时内,水涨的太快了。”
就在全开闸门泄洪的两小时后,据多位村民说,上午8:30左右,六蓝水库水位出现漫顶。一个多小时后,水库大坝出现缺口,“先从最东侧的坝头开始,第二个缺口在中部,缺口的扩张速度非常快,十几分钟就扩大到近50米的宽度,然后是100多米。”
前述防洪减灾专家指出,漫顶是指水位涨得比坝顶还高。漫顶之后,水流会顺着大坝背坡面往下冲,形成冲沟,这种冲沟一旦形成,就会不断扩大,最终从堤脚开始往上塌,坝就垮了。“特别是对于土坝而言,漫顶之后,溃坝的概率更大。”
大坝中间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作为横州市最大的中型水库,六蓝水库1960年建成,以灌溉为主,兼有防洪、发电、养鱼等综合功能。根据广西水利志记载,坝址以上集雨面积195平方公里。总库容 9552万立方米,有效库容6600万立方米。主坝为均质土坝,最大坝高42米,坝顶高程114.38米,坝基用粘土截水槽防渗。设计堤顶高程113.5米,宽度220米,最大泄洪流量2240立方米每秒。
2021年,广西水利厅在解读《广西小型水库运行管理工作规则》时提到,广西各类中小水库,绝大多数建于上世纪50年代末至70年代中期,95% 以上属土石坝,普遍存在建设标准低、工程缺陷多、运行维护差、安全隐患多等突出问题。“这些建于大跃进时期的中小水库大多先天不足,因此需要在后期的改造升级上对溢洪道不断进行加固、扩容。”
被洪水冲毁的田地,一辆车的残骸被冲进田里
但根据公开资料显示,从2009年起,六蓝水库经过三期升级改造工程。最新的一期由南宁市政务服务局于2024年8月5日批复,其中,对于溢洪道提升,涉及闸门防锈涂漆养护面积174㎡。溢洪道启闭房控制线路改造长300米,灯2盏。使用沥青砂浆对溢洪道交通桥伸缩缝进行填缝。“这些属于比较表层的维护。中型水库要想避免漫顶溃坝,除了结构上防渗漏之外,最有效的措施就是溢洪道的改造——确保溢洪道能在极端情况下发挥作用。”
前述防洪减灾专家还指出,对于极端洪水而言,有时因其极端性过强,仅靠工程手段控制能力有限,面向极端天气频发的当下与未来,更重要的是对洪水进行风险管理。“在极端天气频繁的前提下,相关部门要事先想到可能的最大灾害是什么?在最坏的情境下,水流速多快、水深多深、降雨持续时间多长,哪些地方会淹,在明确这些信息的前提下,如果受淹不可避免,可以采取哪些措施尽可能减少损失。
生计
陈善德在云表镇上经营着一家一百多平方的农资店,5号天黑了他正常关店,开车回县城的家。当时雨下得还不大,“雨刷开两档都完全够用”,没想到第二天镇上的店铺整个被淹了。他看镇上传来的视频,满目狼藉。镇上沿街房屋大多都进水了,不少楼栋淹至二楼,有些墙体直接坍塌了。他的店铺在一楼,水直接淹到了顶,店里上十吨茉莉专用肥、其他农药和桌椅货架,他估摸着也没法再用了。
更让他揪心的是茉莉花期损失。据当地媒体报道,在横州,茉莉花是个富民大产业——种植面积18万亩,鲜花产量15万吨,全球每10朵茉莉花就有6朵来自这里,产业综合年产值超190亿元。茉莉花产量占全国80%以上、全球60%以上,产业综合总产值超180亿元。2025年,“横县茉莉花(茶)”综合品牌价值达226.69亿元。
被洪水冲毁的茉莉花田
陈善德在福塘村一共种了十六亩茉莉花苗,其中地势低的七八亩全泡在水里。陈善德说,茉莉树跟果树一样,种一次能收几十年,村里也有上百年的老株。他这次被淹地里的花苗养了快三十年,每年四月到十月是花期,一亩地一季正常能收两三千斤鲜花,摘了直接卖给本地茶厂,行情全看光照。太阳照得多,花香浓,一斤能卖到三十四块。遇上持续阴雨,花香稀薄,收购价最低跌到两三块。
眼下正是全年指望的采花期,但今年六七月本就雨水偏多,茉莉已经卖不上价。没想到还遇上了洪灾,水一泡,花根全闷在泥水里,烂根、烧根,不少苗子倒在地上,有的根直接被水冲脱了土。就算洪水退去重新扦插新苗,要等三四个月才能开花,今年也赶不上采摘。陈善德止不住地发愁,重新投入花苗、肥料、人工都要花钱,往年稳定的花田收入直接归零。一亩地一年肥料和农药成本要三千到四千块,地里每月得施肥一到两次,一亩单次撒四五十斤肥料,肥料单价两块多到五块不等。
洪水过后的独田村,这里原本是池塘和茉莉花田
陈善德算了笔账,店里肥料被水泡了,成分就失效了,半点回收价值都没有。店内的桌椅货架冲坏了,光农资店这边的货物亏损就有十几万,加上茉莉花地的损失,一共亏损了三十多万。但镇上受灾重的不止他一户,云表镇几乎家家户户种茉莉花,种的人多,开农资店的也多,“镇上有两百家农资店都受了灾。”而且他几乎没有听说过有小种植户给茉莉地买保险,天灾造成的损失都只能自己扛。
班晴晴的奶奶常年打理两三亩茉莉田,齐腰高的茉莉花田整片被洪水淹没,光看视频她都很心痛。班晴晴很担心奶奶的状况,她一辈子都守着村里的青砖老房子,现在屋里所有生活痕迹全都没了,房屋主体能不能保住还说不准。班晴晴不知道奶奶能不能承受住这样的打击。
(应受访者要求,除郝南和许小峰外,其他受访者均为化名)
排版:金金/审核:阿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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