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牵头完成的11个项目，获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近日，记者采访部分项目牵头完成人时深切感受到：从田间水稻的优质高产到江河湖泊的健康重构，从淤泥软土的变废为宝到绝缘气体的近零排放，不同领域的成果贯穿同一个逻辑——问题从现实的难点痛点“长”出来，答案向应用一线“落”下去，真正把论文写在了大地上。
科研，从难点痛点出发
“全省各地送到省里来评比的大米当中，最好吃的和最不好吃的，往往是同一个品种。”南京农业大学副校长、农学院教授丁艳锋发现的反常现象，让他坚信：好品种不等于好大米，中间的栽培环节大有文章可做。
丁艳锋解释，传统种植模式下，农户一味追求产量就会加大用肥量和种植密度，导致田间通风透光变差，水稻灌浆不充分，碎米、垩白增多，大米品相和口感大打折扣；反过来，为了保米质而少施或者不施化学肥料，产量又上不去。针对水稻行业优质与高产难以兼得的痛点，丁艳锋团队开展长达20年的攻关，提出“三均衡水稻群体理论”，并突破关键技术，创制了新产品和新装备。
广袤大地上的河流，是河海大学黄河研究中心主任、水文水资源学院教授董增川的研究对象。黄河从1972年开始发生断流，1997年下游断流河段长达780多公里，老百姓能从干涸的河床上走到对岸。而国内河流治理长期“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缺水了就调水、被污染了就治污、洪水来了就筑堤。什么样的河流才算一条健康的河流？这个问题，成为董增川团队建立“河流功能完整性重构关键技术”的起点。
河海大学苏州高等研究院院长陈永辉团队面对的，是另一种棘手问题——我国工程建设、河道清淤产生的废弃淤泥软土每年有数十亿吨，传统处理方式就是找地方堆放，不仅占用土地、污染环境，弃土场失稳甚至威胁生命安全。在长三角，废弃土处置费已高达每立方米100多元。将废弃淤泥软土进行高效资源化利用，是建设“无废城市”的重要举措，对于落实国家“双碳”战略意义重大。
同样围绕绿色低碳主题，以技术创新回应环境保护之需——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电力科学研究院高级技师张晓琴牵头完成的项目，实现了“温室气体之王”六氟化硫在电网中的近零减排。其他获奖项目，有的锁定长大桥梁在台风、强风中的安全防护，有的关注多场景的食品微波加工关键技术，有的致力于开创骨关节疾病的智慧医疗新范式……它们无不聚焦真实世界里的难题、痛点，充分体现科技创新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和面向人民生命健康的战略导向。
创新，在持续攻关中突围
发现真问题只是起点。在少则十年、多则二十余年的科研历程中，这些团队有哪些“创新之道”？
丁艳锋团队在高产栽培基础上，引入“均衡”这一全新维度。他们从群体发育、光合生产、养分吸收及籽粒灌浆等方面逐级分析后发现，要实现高产优质协同，必须同时做到穴间均衡、穗间均衡、粒间均衡的“三均衡”，才能让每丛秧苗“赢在起跑线”、每个稻穗“同频生长”、每粒稻谷“同步成熟”。围绕“三均衡”理论，团队搭建起覆盖育秧、整地、机插、施肥、灌溉、灌浆抗逆调控的完整技术链条，环环相扣、闭环协同。尤为可贵的是，这套技术流程简洁、落地性强，普通农户和规模化种植基地均可快速上手。
如果说，丁艳锋团队的成果离不开系统性思维的指引，那么陈永辉团队书写的则是“因材施策”的故事。针对废弃淤泥软土的不同“体质”、处置场景，团队研发出3条技术路径：就地固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水热固化——给淤泥“蒸桑拿”，让弃土变硬砖；厂拌填料化——经过脱水改良、多级筛分、精细拌合，将高含水率泥浆变成合格的路基填料。在每一条路径上，都有一系列创新亮点，取得了领先优势。陈永辉很自豪：“我们项目组是世界上首次采用水热固化技术来处理淤泥软土，并做成高质量建材的。”
敢于跳出认知误区、突破传统思维，是多个团队提到的“秘诀”。在项目推进过程中，董增川团队就突破了“开发利用与生态保护对立”的认知误区。董增川打了个比方：“过去建堤防就像给河流穿上一身铁甲，水是挡住了，但河流也‘窒息’了。”而团队首创生态堤防技术，用石笼网垫、植生护坡等柔性结构替代硬质岸墙，既能扛住洪水冲刷，又能保留地下水与生物交换的通道，相当于给堤坝装上“呼吸系统”。这项技术应用后，实现“水—岸—生物”的有机连通，岸线生态活力显著提升，堤防建设成本也有所降低。
张晓琴告诉记者，回收充在电力设备中的六氟化硫，传统方法是用压缩机抽取。但六氟化硫分子大、密度大，当其所处气室内的压力降到一定程度时就难以抽取了，就如同用吸管喝杯中的果汁，越往杯底吸起来越费劲。“传统思维是不断加大压缩机功率，让抽力越来越大。”张晓琴想的是，“不要沿着别人的路子去做，要想新办法。”
经过深入研究，她提出“氮气循环洗脱回收法”，即先回收纯六氟化硫气体，当气室绝对压力值达到一定程度时，再充入氮气，洗脱剩余的六氟化硫气体，就像用清水反复洗杯子，把残余的果汁彻底冲出来。
成果，在一线落地推广
获奖项目产生的理论及相关技术，在万里沃野和重大工程中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产生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社会效益。
20年间，丁艳锋团队联合多家单位在全国四大稻区开展跨区域协同试验，制定四大稻区的本土化技术参数，构建6套区域技术体系，让技术具备大范围复制推广条件。
在南京市江宁区湖熟街道，倪清家庭农场从2020年试种50亩起步，如今1200多亩全部采用产质协同提升的技术，亩产常年比当地常规方式增产70公斤左右，大米在南京市优质大米评选中多次获特等奖。2022至2024年，项目成果在多个省份累计应用1.6亿亩，增产365.8万吨。
从黄河出发，董增川团队的成果推广至17个省份的83项重大工程。1999年黄河启动全河统一调度后，实现连续27年不断流。该成果应用后，年增供水量14.79亿立方米——相当于100多个西湖的水量；年增发电量79.07亿千瓦时，可点亮千万家庭的灯火；全国劣Ⅴ类水断面比例从40.1%骤降至0.6%，近乎“清零”。
水有“活”法，土有“新”途。陈永辉团队的淤泥资源化技术已服务全国400多项工程，累计利用淤泥软土超过7000万立方米，近几年的直接经济效益达数十亿元。陈永辉说：“我们的目标就是以需求为导向，因地制宜，不仅让弃土‘有家可回’，还要‘身价倍增’。”
张晓琴团队研发的复合胶体即时密封防漏技术、氮气充注置换全量回收技术、杂质靶向净化循环再用技术三大技术，使六氟化硫的泄漏、残留、弃用全部近零，且回收时间从12小时降至1.4小时、再利用率从不足一半提高到基本全量。经第三方检测和行业专家鉴定，该项目在六氟化硫“泄漏预防、现场回收、循环再用”全过程的技术指标，皆处于国际领先水平。创新带来的效率跃升更为直观。国网江苏电力在全省配备9辆“回收净化一体化作业车”，可在两个小时内到达电力检修现场。六氟化硫在车内即可回收净化到位，待电力设备检修完成后再回充到设备中。
铺展在祖国大地上的答卷，标注着江苏创新的高度。而这份答卷，也是江苏科技工作者攀登新高峰的起跑线。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徐冠英 杨频萍 程晓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