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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悦（南京师范大学）
据央视新闻报道，江苏徐州贾汪区农谷大道旁一条全长12公里的路边沟，本是沿线村落农田灌溉、生产排水和汛期排涝的重要河道。然而，记者现场看到，这条河道水体发黑、异味刺鼻，农民无法正常取水灌溉，只能另掏腰包引干净水浇地。《焦点访谈》曝光后，当地已成立联合调查组提级调查，并连夜抽排受污染水体，目前已转运污水68吨。
一条灌溉沟，何以变成“毒水沟”？报道中呈现的画面令人触目惊心。有羊副产品加工作坊用工业盐腌制羊皮，用火碱给羊蹄、羊耳朵褪毛，再用双氧水等化学药水浸泡漂白；加工产生的高盐碱、难降解、含毒性废水，不经处理便通过暗管、明沟流入田间排水沟，最终汇入农谷大道路边沟。记者采集水样送检后发现，COD（化学需氧量）、氨氮等指标超出地表水环境质量五类标准70倍左右，属于劣五类。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水脏了”，而是居民身边的生产生活被污染了。对农民来说，沟渠不是景观，也不是可有可无的配套设施，而是农田能不能顺利灌溉的重要保障。当黑臭水体顺着农田排水系统蔓延，受影响的不只是眼前一季收成，还有土地、水源和村民的生活安全感。村民另花钱引水浇地，看似只是多了一笔成本，背后却是本该由公共治理守住的基本底线被污染侵蚀。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条“毒水沟”并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报道中，早在2023年4月，就有群众举报吴台村存在加工羊蹄作坊“没有任何手续，野蛮生产、排污”等问题。2023年12月的整改公示也显示，部分作坊已完成整改或被关停。可两年多后，暗管仍在，污水仍在，村民反映的问题仍未彻底解决。村民那句“执法人员一来，作坊主拿水一清洗，之后照样排”，说出的不只是污染者的狡猾，更是基层监管在反复投诉面前的迟钝与失守。
群众投诉多年才被看见，这本身就值得追问。投诉渠道的意义，不应只是让群众“有地方说”，更应让问题“有人真办”。一次反映没有解决，或许还可以说需要核查；多次反映仍然无果，就不能再用“监管难度大”轻轻带过。群众把问题反映上去，本就是对治理系统的信任。如果投诉变成“说了也白说”，整改变成“纸面整改”，执法变成“来了就洗、走了照排”的临时应付，那么被污染的不只是沟渠，还有公众对公共治理的信心。
当然，家庭式作坊隐蔽，违法排污流动性强，基层监管确有现实难度。但“难发现”不能解释多年未解决，“不好管”也不能成为污染长期存在的理由。没有注册、没有环评、没有环保手续，却能长期加工、长期排污，说明问题早已越过几家作坊本身。生态环境执法是否持续复查，属地政府是否建立台账，市场监管是否摸清底数，农业农村部门是否关注灌溉安全，这些都应在调查中被认真梳理。曝光之后的连夜行动很有必要，但更重要的是说明曝光之前为什么没有做到。
这也正是“曝光式整改”最值得警惕的地方。镜头来了，连夜抽排；舆论来了，迅速表态；风头过去，问题是否会反弹，群众是否还要继续投诉，才是真正检验治理成色的地方。媒体监督当然重要，也推动了地方迅速处置。但正常运转的治理系统，不能总靠媒体曝光来启动。居民家门口的黑臭水体，不该只有站到聚光灯下才被重视；农民的灌溉难题，也不该总等到舆论发酵后才被连夜解决。
这件事也提醒我们，农村环境治理不能只盯大企业、大项目。散落在村庄里的小作坊、小暗管、小排口，单个看似不起眼，长期叠加起来，同样可能汇成严重污染。它们污染的是水沟，影响的是农田，损耗的是群众对基层治理的信任。面对这类问题，监管不能总靠群众反复投诉、媒体曝光推动，而应靠日常巡查、网格管理、排污溯源和严格追责来前置发现、及时处置。
一条沟渠的黑臭，映照出的是治理责任的轻重。真正有力的治理，应当让暗管无处可藏，让整改不再反复，让每一条流向田间的水，都经得起大家低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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